莫言吾

希望大家都是最好的样子。
  1.  61

     

    【修川】雨

    OOC严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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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北京城的雨是死的。

    来得突然,又攒了许久,打湿孩子纸糊的风车,砸进叫卖的摊位,掐着蚊虫的脖子按在水里。于是那些轻的,重的,动人的,刺耳的,婉转的,烦躁的声音都熄灭了,生气儿被扼住了喉咙,天地间只剩下水。

    除了那哨声。


    那哨声其实很轻,顺着细细密密闷热的空气,钻进靳一川的耳朵里,却又扎得耳孔生疼。

    他低着头找到墙角的影子,惊雷劈头便砸下来了。


    丁修也不吱声儿,只是笑,眼皮一抬,上上下下地扫。靳一川的手按在刀柄上,凉意顺着指缝一丝儿一丝儿蹿到胳膊上,一会儿身上也觉得凉,一身飞鱼服像被那眼神儿剥了个干净。

    “师弟啊…”雨水把声音泡软了,调子甜得发腻。

    “又怎么了”

    丁修瞟一眼对方发白的指骨,像听不出对方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厌恶,再对上的眼神儿像猫看着耗子。又凉凉地改口,“靳大人…这是贵人多忘事啊。”

    房檐上的水挂不住了,砸在长刀的柄上,渗进裹刀布里,留下暗色的痕迹。


    雨又大了。


    靳一川低头又抬头,对上丁修的眼神。

    丁白樱说,修儿这双眼睛,是唬人的。

    儿时的丁修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,扮出一副天真的样子,常常也能让不明真相的人一愣,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孩子,然后在下一秒被捅个对穿。那时候丁修还打不过师父,被撵得满院子乱窜,故技重施,丁白樱自然不吃这一套,抬手就是一拳,靳一川却暗自偷学,觉得这招甚高。

    丁修甚至装过和尚,双手一和,一双眼睛溢满了凝重,溅了血的刀往僧袍里一挡,闭眼还要念一句阿弥陀佛,好一副悲天悯人。一瞬间,靳一川竟觉得这双眼睛背后是有心的。

    僧袍的背后粘了血,大片大片的红色,像小人书里的牡丹花,一朵朵开在丁修身上,又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样,咧着嘴笑,下意识抹了一把脸,是溅上的血珠,是花瓣,于是靳一川也笑。

    只可惜,丁修是不能笑的。

    这一笑,骨子里的东西就咕嘟咕嘟地从眼角往外冒,笑得人心口发凉,膝盖发软,脚下又钉死了,逃不掉。


    脸上有些湿了。

    是雨水。

    他有些晃神了。


    靳一川狠狠闭了闭眼。

    “师兄。”


    “哎。”丁修夸张地点头。

    下一秒猛地拽过靳一川按在墙角。


    指尖下的肌肉蓦地绷紧,丁修发狠似的施力,似乎想要扣进靳一川的肩胛骨。靳一川腕子一抖,却又是一阵生疼,猛地低头,丁修的另一只手竟然早就扣在了自己拔刀的手上。

    “乖。”丁修贴着靳一川的颈窝,鼻尖再往前半分就能碰到,卷着热气儿喷到靳一川的耳朵里,一阵阵发烫,又发痒。

    “有人。”

    街上打更人的脚步近了,很重,大概是在躲雨。

    靳一川屏着气,盯着那脚步从胡同口踩过去。

    呵。

    余光里瞥见丁修在笑,顷刻温热湿润的触感卷上耳垂。


    靳一川是在丁修的舌头抵上耳根的时候出手的。

    “啧”

    这一下肘击擦着丁修的衣服,那人早有准备,侧身一退,连步子都没乱,对着靳一川难以置信的眼神笑眯了眼,缓缓地舔上自己的嘴唇。

    “真小气呀…我的小师弟。”

    又故作伤心地捂住心口,眉头都挤成了一团。

    “唉,还是小时候耐人儿啊。”


    白光一闪,双刀出鞘。



    那时候的靳一川还不叫靳一川,还是他丁修的小师弟。

    他们杀了人,抢了东西,冒着瓢泼的大雨冲到破庙里。雨水把路上的血脚印儿冲了个干净,也把两人冲了个透心儿凉,没有火,俩人对着打哆嗦。丁修在黑灯瞎火的角落摸到几块破布,把身上湿衣服一扒,三两五除二给自己裹上了,回头看见嘴唇发白的小孩儿,啐了一声,低头嘀咕一句,照着人头上也扔了一团。

    “师哥…”

    “得,这雨也停不了了,今儿个大爷委屈,和你这个小肺痨鬼睡一晚。”丁修也不让人张嘴,埋头往墙头堆干草。身子一歪往上一躺,“睡觉睡觉。”

    “我等会儿再睡吧, 万一有人追来,总要有人守夜。”

    丁修抱着胳膊,睁开半只眼瞥他一眼,翻身给他一个后背。

    夜渐渐凉了。

    靳一川打个哆嗦,捂着嘴把咳嗽闷在指间,猫着身子摸了一圈,又翻出几张席子,往自己身上盖了两个,一抬头,丁修四仰八叉地闭着眼,身上的破布三三两两挂着。

    他盯着那人,攥着席子的手紧了紧。

    “嘶”

    缺口的软刺扎进手指,靳一川猛地松手,又猛地抬头,看那人有没有被惊醒。

    风夹着雨从缺了窗子的空洞潲进来,他终于捡起那席子,轻轻走向墙角的人。


    一扣一拉,丁修睁开眼的瞬间,就已经按着对方的腕子,把靠近的人按在了身下。

    “师哥!”

    “怎么,半夜偷袭,想以身相许呀。”丁修倒也不急着松手,反而就着这姿势压了压。

    “放开我!我这不是怕你冷。”

    “哦?”丁修瞄见地上的席子,弯了弯嘴角,手上的力道松了,靳一川吃痛,顾不上其他,没看见对方躲在阴影里的眼睛一转,又满是玩味,堪堪起身又被压了回去。

    “啧,还是我师弟会心疼人啊,可惜…”拖长的声调引得身下人瞪圆了眼,“呵…师哥我更想要你来暖床啊…”又低头往人耳根舔了一口,按住身下人扭着的腰胯,压着声儿笑。“别磨了,师哥都硬了。”



    丁修把人按在地上,两人都被浇在雨里,又打了这一场,他的刀还未出鞘,靳一川的刀已经被打飞在一旁,此时大口大口地咳着,丁修把他按在水坑里,散乱的头发泡在水里,他一咳,又把雨吞进嗓子里。

    “不打了,累了。”

    丁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伸手探进他的里衣,摸出个装着碎银的小袋子,掂了掂,塞到怀里。雨水顺着被扯开的衣领往里灌,也顺着眼角往眼睛里灌。

    靳一川有些看不清了。

    他喘着气,恍惚间又想到那些烂在水里的蝼蚁。


    有光。

    远处不知哪户还点着蜡烛,再被大雨浸泡的夜里执拗地亮着,很小的光。

    靳一川盯着那光,拼命地扎眼,于是那光又一点一旦从水汽里剥离,是很暖的,橙色的光。

    他又眨了眨眼,那光就生出了棱角,有了形状,再扎眼,就变成了师父手里把玩的纸灯笼。

    那纸灯笼一转,像是有画儿。

    是了。

    他看见师父。那时候师父提着陆师叔带来的灯笼,笑得像换了个人,变成个小姑娘,她问丁修,好看吗,丁修嫌弃地拿刀挡开,念叨着女人家的玩意儿;师父于是又问自己,他不懂,也不喜欢,却笑得很甜,说好看,于是师父也笑得很甜。他不懂,却在日后整夜整夜地梦见。

    他又看见白鹭医馆,张医生在煎药,张颜安静地在一旁捣药,低着头不敢看他,却又抿着嘴笑。

    他又看见了大哥二哥,大哥埋怨他回来晚了,却伸手接过他的衣服,二哥没说话,眼睛里却全是担忧,转身拿出温好的酒,不是什么好酒,却很暖,从嗓子眼灌下去,浑身都热起来,大哥问他傻笑什么,他也不知道,大概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着这样的日子吧。不,也不是,这般安稳,大概是他在梦里也不敢想的。他们喊他一川,一川,多好听的名字呀,舌尖一碰上颚,就能轻轻松松地发出来,一川是个锦衣卫,有官职,有俸禄,有薪水,有兄弟,他裹在被子里悄悄把这名字卷在舌根儿上念,真好听呀,好听得他都忘了那个临死前跪着求饶锦衣卫,忘了那人脖子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鲜血,忘了那些担惊受怕战战兢兢的日子。


    丁修看着靳一川,又顺着靳一川直勾勾的眼神看。

    他只看了一眼,又转回到靳一川。

    靳一川在雨里笑。

    丁修看着靳一川笑。

    呵。

    痴心妄想。


    铛。

    苗刀擦着靳一川的鼻尖钉在地上。

    铁物件泡着水,泛出冰冷的白色,蹿着寒气,死漆漆的一团挡在靳一川眼前。

    纸灯笼的光熄灭了。

    他伸手去扒,肺里一紧,又是撕心裂肺的咳。

    余光里丁修的影子越来越低,挡住了些许雨水,热气压在他的颈子上,声音却是凉的。

    他咬着他的耳朵说,丁显。

    两个字,一字一顿,拆吃入骨,嚼烂一般。


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丁修不需要再多说什么。


    灯笼飞快地转了起来,纸被雨水撕扯,打烂,豁开巨大的口子,像血流不停地伤口,那背后有声音在喊他,丁显,丁显。

    丁显是谁。

    是啊,他是流寇,是贼,是刽子手。是草芥,是恶鬼,是日复一日的流离。

    他没有力气了,灯笼里的鬼被放出来了,喉头泛起血腥味儿,他大口地喘着气,像被淹没的,濒死的鱼。


    丁修蹲在他身旁,扳过他的下巴,拇指按在靳一川的唇上,温柔得像情人间的旖旎,又发狠似的把那片肉揉变形。身下的人收回目光,张了张嘴,露出一节软红软的舌头,像是要咬,又像是要舔。

    丁修的眼睛就黏在那舌头上,站起身,冰冷的刀鞘抵着人被扯开衣服,顺着肋骨往上提,高高低低,一根,两根,像要把那骨头碾碎一般,找到胸口那处突起,隔着衣服狠狠碾了下去,听着身下人闷哼。


    “走啦——”

    丁修转身,辫子发梢的水甩进靳一川的眼睛里。


    他是他这辈子都逃不掉的梦魔。


    【完】

     

    修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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