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吾

希望大家都是最好的样子。
  1.  187

     

    【修川】大梦

    01.

    靳一川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亮,刺眼的亮,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直到被这束光拉了回来。第二个感觉是疼,闷闷的疼,堵在心口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呼吸,肺里像破旧的风箱,刺啦刺啦地抽,又像生了铁锈。他终于咳了出来,喉头泛着血腥味儿。


    他渐渐找回视觉。屋里点着蜡,床已经有点窄了,旁边是一个七扭八歪的小木桌,桌角还有被刀劈砍的痕迹。

    他认得这屋子。

    这是丁显的屋子。

    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的梦还没醒,甚至有点怀疑,是不是死过一次,真的能回到以前。


    他知道自己还很虚弱,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身体此刻活了过来,就开始叫嚣着自己的委屈,酸、痛、乏,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,他离开这屋子太久了,那丁修呢?他后来又住在哪里呢,自己以前竟没有想过,也许一直都还留在这里吗?不对,其实丁修住哪,他一直是知道的,丁修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恋旧,带着近乎病态的执着,而自己,也许比所有人都更加了解丁修。


    然后他听到丁修的声音。

    他问他,醒啦。

    拖着长声,倒更像是个陈述,自然得像很多年前,好像他们没经历过这些生生死死乱七八糟,只是叫他起床吃个早饭。


    他又闭上眼睛。他还是很累。可他不惊讶。似乎从丁修出现在他的生命的那一刻,他就成了躲不开的纠缠。他了解丁修,无论他躲到哪里,换成何种身份,他总会找到他,或远或近,或早或晚,总有一天,他有这个本事。他曾经拼了命地躲,却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能躲过。那天天下着大雪,他躺在雪里,看到黑洞洞的枪口,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深深地相信,就算是阴曹地府,丁修也能找到他,他就是做了鬼,他也要打到那阎王殿,亲手把他锁回来。


    他觉得脑袋发沉,丁修似乎递过来什么,可他又想睡了,脑子里冒出些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的笛音,伴着靡靡的曲子,有人用戏腔儿哼着,上穷碧落下黄泉。


    02.

    没意思。

    喝酒没意思,有钱也没意思,连梅莺刀柄上的光都淡了。那些日复一日地纠缠是真的,想杀他也是真的,可这世上要是没了他,没意思也是真的。

    丁修曾经这些无聊的时间里想过很多次,靳一川醒来的时候会是些什么表情,那张嘴又会说出点什么话,看到自己会惊讶吗?他还想杀他吗?会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他吗?没关系,无论如何,总是有意思的。


    可他没想到靳一川上来就是咳,咳得身子都在颤,呼哧带喘。这咳嗽声他听了十几二十年,熟悉得很,大部分时间里他嫌烦,小部分时候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,然后用烦遮掩。可他今天听了,却很高兴,这一咳,就有了人气儿,这么多天吊着的命,就算从阎王爷那儿勾了回来。


    那小子咳完了,一闭眼又晕了。丁修举着水,恨不得泼在靳一川脸上,可泼了还是得自己收拾,不值当,抬头一口闷了。


    03.

    靳一川死了一次,又活了,实际上是有些尴尬的。

    靳一川杀不了丁修,否则又怎会拿自己的命来换。

    丁修杀不了靳一川,这独活的滋味儿他尝了,四肢百骸地发空。

    有些事儿,翻不了篇儿,也没法开口。

    四目相对,彼此心知肚明。

    好像所有的针锋相对都成了笑话,所有的刀刃无眼一时成了纸老虎,再凶也失了力道,再狠也没了爪牙。


    有些人活着,就总是处不好的。

    也许只有死了,才能好。


    可丁修偏不让靳一川好。

    他们互相撕扯了半辈子,亲亲密密地做过兄弟,也曾为了让对方见血拼尽了气力,像骨头连着肉,他们要一块儿疼,他们得一块儿活。


    04.

    “三百两。”

    靳一川再醒来,丁修劈头就是一句。“看什么看,药钱,看病钱,救命钱,老子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你大半个月,总得收点报酬吧,怎么,靳大人想赖账,欺负咱小老百姓啊。”

    末了压了嗓子咬着人的耳根说,丁显,你欠我的。

    丁修还是丁修,嘴上没个把门儿的,怎么欠揍怎么往外蹦,靳一川抱着杯子一边喝水一边等他说完,抬头看着他,突然就笑了,他喊他,师哥。


    05.

    鬼门关走了一遭,靳一川安分了许多,乖顺得不像话,丁修怼他,他不接,也不怒,一口一个师哥,还钱是不可能的,他没钱,丁修知道,丁修不能拿他怎么样,靳一川也知道;话也少了,常常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靳一川闹肺痨久了,又死了一次,身子弱,骂了没回应,打又打不得,丁修有气儿没出撒,还得祖宗似的伺候着,憋屈得很,把梅莺当柴火刀使在院子里劈木头,木头也是给小肺痨鬼备的,想了想更来气了。有时候靳一川要来帮忙,给丁修一刀背拍回去,嘴上念叨着添乱一天加十两银子,一边又想起来自家师弟小时候乖巧的小模样,刀一落,又勾着嘴笑了。


    06.

    丁修知道靳一川这身皮囊下所有的过往,也见过靳一川杀人时发亮的眼睛,可有那么几个时候,他总觉得师弟整个人透着干净,干净得他想弄脏;就像在陆文昭眼里,不管杀了多少人,师妹永远是干干净净的,一边是干干净净的师妹,一边是骨头上淋着血的理想,他选了,不知道选没选错,他死的时候看到漫山的白色樱花,突然就后悔了。


    07.

    靳一川看着丁修举着双刀,杀鱼。


    丁修其实是会做饭的,不仅会做,味道还不错,以至于后来他跟着大哥二哥出门打牙祭,偶尔还会想。后来师姐告诉他,早年只有丁修跟着师父,俩人兜里没银子,师父做饭又实在难以下咽,不吃还动刀子,愣是逼得丁修自食其力。丁修好吃,有时候靳一川甚至想,他找自己要这么多银子,是不是都拿来吃了。可是后来他成了锦衣卫,杀了师父的锦衣卫,丁修就成了从过去里滋生的妖怪,出现在查案的戏班里,常去的酒楼上,夜晚的墙根下,丁修咬着他的耳根儿说,想把师哥忘啦,小没良心的,我要你白天,晚上,做梦都想着我。双燕划在梅莺身上,他想杀他,却突然想起那年师父说,莺莺燕燕,本是一双,世事无常,总要有个陪伴,全当个念想。


    靳一川说,师哥,把双燕还我吧。

    丁修说想得美,这是拿来抵债的。三百两,记住了哈,三百两。


    08.

    靳一川好些的时候,说想去趟苏州。

    丁修知道他想的是谁,冷冷地笑,说丁显啊给你脸了是不是。他当着靳一川的面儿摔了药坛子,可还是带他去了。张嫣依旧是那般明媚的样子,笑起来眉眼弯弯,双瞳如水,她开了家医馆,她不记得自己了。她称呼靳一川公子,说公子的气色差了些,又说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。靳一川偏头看了看翻着白眼儿的丁修,说没有,大夫记错了。

    那天夜里丁修把他摔到床上,凶狠得像要扒了他的血肉,最后喘着气从他身上翻下来,阴阳怪气地说,啧,人家有别人了,您惦记也没用了。

    靳一川似乎一下子忘记了乖巧,他没应,丁修摔了门,靳一川整理好衣服,发现床边的梅莺也不见了。


    09.

    以前帮靳一川洗澡的时候,丁修想起来自己是做过梦的。梦里有师弟白花花的身子,漂亮极了。丁修第二天就上了香阁,可是香香软软的姑娘搂在怀里,他却觉得没趣儿,满脑子都是那使双刀的崽子,可是那人明明连在梦里都是死鱼一条,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就偏要惦记。后来他也就忘了,后来师父也送了葬,后来师弟不要丁显这个名字了,换了身皮,也躲着自己了,这惦记就成了角落里的青苔,常年累月地不见阳光,偶尔冒出个尖尖,藏在那身人模狗样飞鱼服下,藏在宽大的布衣里,又入了丁修的梦,一起入梦的还有小崽子瘪着嘴不肯喝药的样子,咬着牙扎马步的样子,仰着头忽闪睫毛的样子,七七八八混在一起,也不觉得突兀,好像这样才是理所应当的一辈子。

    可丁修也记得,在所有的那些梦里,最后都会变成同一个样子,丁显,不,靳一川站在小时候的院子里,面无表情,他说,师兄,别幼稚了,师兄,你放过我吧。


    死过一次的靳一川温温和和的,像是看清了什么,死过的靳一川不会说这话,他太顺从,又显得太清淡,丁白樱说过,显儿这孩子,是有心思的,丁修那时候觉得师父怕不是傻了,分明就是臭小鬼一个,后来觉得有道理,现如今他想他把心思放在自己这儿,又怕他把心思放在自己这儿,他记起来丁显总是识趣儿的,不惹事,不添乱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怕他现在依着自己,只是因为他可用罢了。


    10.

    靳一川和丁修睡了。


    11.

    冬天的北风刮起来的时候,靳一川的身子就不撑不住了。

    风整日整日地刮,卷走了北京城的最后一片叶子,也卷走了靳一川脸上的血色。他本就瘦了许多,这时候瘦得吓人,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,丁修说小兔崽子你还欠着老子银子呢,靳一川只是看着他,他连说话都没力气了。


    那天丁修喝了一夜的酒,又吹了一宿的笛子,邻家来砸门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,被丁修一砖头砸跑了,睡觉?都他妈去给老子陪葬吧。笛子扔到一边,又开始吊着嗓子唱京戏,咿咿呀呀地夹在北风里。再回过神儿来,手掐在靳一川脖子上,指骨泛白,手背爆着青筋,他看着他死了一次,从阎罗殿捞了回来,这一死死得快,死得绝,死得丁修没想到,这一死丁修也不是丁修了,阎王爷带走了他的小师弟,也带走了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,可那念想又太深,伤筋动骨,他受得了一次,就再受不得第二次,还不如那次索性死干净了,死了算了,死了省心。还死?与其让什么劳什子阎王爷带走,还不如我自己掐死,死了就变恶鬼,变鬼就锁在这院子里。

    靳一川出气儿多进气儿少,这时候竟然还能分出力气对着他笑,他说,师哥,再见了,上次没来及告别,这次补上,少喝点儿酒,别这样了。他抬手盖住丁修的手,也不掰开,也没力气,就那么放着。


    可那手也就松开了。


    12.

    北京城的树梢上窜出第一个嫩芽的时候,城北的朱大夫哆哆嗦嗦地在靳一川床头说,这位爷,醒了,醒了,丁修问死不了了?大夫说死不了了。


    靳一川看着丁修冲出门,又看着他冲回来,抓着门楼下的豌豆黄儿,三生记的糖卷果,席家的艾窝窝,板着靳一川的下巴往里塞,呛得靳一川直咳嗽,说师哥你这时候杀我是不是晚了点儿,这才回过神来。一把把人掀在床上,翻身就压了上去。


    丁修亲上来的时候靳一川觉得嗓子里发痒,有什么东西往外窜,想咳嗽,又卡在嗓子眼儿。他睁开眼,丁修眼里血红的一片。


    他被做得狠了,身上发烫,眼前发黑,丁修把他的身子劈开了,一下一下往里顶,又顺着锁骨往上啃,热气喷在耳朵上,声音也灌到脑子里,丁修说,师弟,好师弟,阿显,跟我过吧,师哥不要女人了,阿显,别走了。


    13.

    可是丁修走了。

    丁修这一走就是三天。他把梅莺带走了,双燕不要了,就冷清清扔在一旁。


    14.

    靳一川走出里屋,发现炉子上还煎着药,水有些干了,他急忙到出一碗,墨一样化不开的颜色,他皱着眉头咽了,胃里泛苦,嘴里发烫。丁修总是更擅长些的,无论是身手,还是气人的本事,他在那个年纪对丁修怀着复杂的心情,又必须承认那心情中带着不容忽视的仰望,丁修总是什么都能的,就连煎药也恰到好处,炉子里填多少柴火,熬多长时间,他总是知道的,明明是师父硬塞给他的差事,一百个不情愿,可还是骂骂咧咧地做了。师父总夸自己剔透,可就算是自己,也才反应过来,丁修不愿做的事情,又有谁能真的逼他做呢。


    就像他要走,就有谁能逼他回来呢。


    肺里火烧火燎地烧,靳一川摔倒在炉边的时候,突然又看见丁修,半大小子模样,他不肯喝药,丁修抬手就拍在他后脑勺,生生灌下去一碗,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个糖人,说从丁泰那抢的,小孩儿玩意儿傻子才喜欢,他接过来,他就当那个傻子,后来没舍得吃,结果还是化了。他悄悄看过,丁泰的那个小人儿缺了个犄角,他知道,那不是丁泰的。


    15.

    丁修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儿拦下的。

    小孩儿说,剪子胡同儿最里头的那个人,要死了,让我带个话儿。

    你怎么知道是我?

    那人说,找一个背着长刀,长得不像好人的。


    16.

    丁修踏进院门,靳一川正在院子里喝茶,没胖,但也没瘦,脸蛋红扑扑的,说师哥你回来了。


    17.

    丁修把人按在身下,直把人逼出哭腔,还不解气,抓了那处一使劲,恶狠狠地咬耳朵,还惦记别人不,再惦记给你废了。靳一川撇着嘴装委屈,说我又打不过你,跑也跑不掉的。


    18.

    那就一起过吧。

    师哥。


    【完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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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求求你们了

    好好过吧。

     

    修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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