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言吾

希望大家都是最好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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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【修川】活

    丁修的师父是个怪人。

    说得好听点是个流寇,接地气点儿就是个贼,只是有几把趁手的兵刃,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儿上小有几分名气。

    按说这有点名气,又有点功夫的人,总是要玩玩神秘的。就像那小人书里的人,或者有个气派的住所,或者没人能寻得到踪迹。当然丁修不大认识字,他就看看画,解个闷儿。大概也是从娘胎出来就生的通透,随手翻了几本就总结出上述规律。

    可他这师父不按常理出牌。

    他是个安居乐业的贼。

    杀杀人,摸几两银子,擦了刀转身就能去买上一篮子新鲜的大白菜。

    就连这破烂的院子,也是精心挑选,紧贴着大户人家的后墙根,入了伏,不到打更的时辰,喧闹的人声总要惹得丁修扯了被子往头上一蒙。

    丁修本以为,老头子选这地方,也有些谋略,所谓大隐隐于市。

    “你懂什么,有点人声,热闹,活得才有个人的样子。”可是师父吐出口烟,眯了眯眼,像极了胡同口爱晒太阳的,骨瘦嶙峋的老猫。

    “不然啊,可就太寂寞了。”


    不过丁修倒也不讨厌这地方。

    临街小摊儿上的老板长得活像捉鬼的李逵,手艺却精巧,一个个小纸人糊的就跟那小人书上似的,上点颜色,好看的紧。就像胡同口儿那家的娃娃,瞪着一双水灵的大眼,看着他扛着染血的刀,也不害怕。

    那娃娃也喜欢那纸人儿,丁修起了玩心逗他,说你从家偷俩包子给我,我给你偷个纸人儿。

    娃娃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    当然丁修拿到包子,撒腿就跑,跑几步回头做个鬼脸,那娃娃也没哭,只是盯着他看。

    倒是丁修怪不自在,过几天看那娃娃在,就绕几步路,然后暗骂自己被什么东西糊了脑子。

    入了冬,丁修那股子说不明白的别扭劲儿 也过去了,路过那娃娃家的时候刻意慢了步子,却只看见紧闭的大门。

    那年冬天冷得像下了刀子,这天儿一冷,人也懒得说话,师徒俩对着烤麻雀,一只,一人扯个腿儿。丁修灌了一口酒,辣得嗓子眼儿呼啦啦地疼,可是也爽快,趁着酒劲儿往外走,一脚踩下去往雪地里捅出个窟窿,梅莺扎到地上才没摔个踉跄,摇摇晃晃地起身,看见一张重影儿的小脸。

    那娃娃裹得还算暖和,上下打量他两下,藏在身后的手往丁修手里一塞。

    “你…饿不?”


    丁修咬了口,没馅儿,是个馍,有点热乎气儿。三两口吞了,抹抹嘴笑。

    这世道,人善被人欺啊。

    这娃娃,活不长,可惜了这张脸。


    丁修的师父是个怪人。

    明明以自己的本事儿,能活得好好的,偏偏喜欢拐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多样几张嘴,也不知道图什么。这娃娃瘦得厉害,就剩一双眼睛滴溜儿圆,见了面扑通一声跪下,喊了声师父,叫了声师兄,算是入了这个门儿,打算长住了。

    那年饥荒闹得厉害,饿死一圈儿人,这孩子的爹娘也在其中。丁修骂师父不开眼,平白多了一张嘴,积德也不是这么个积法。师父看着他笑,说做个伴儿挺好。

    丁修啐了一口,做伴儿?黄泉路上做伴儿去吧。


    这边丁修翻着白眼儿,娃娃也不恼,一声师兄依旧叫得乖巧。

    丁修瞪了瞪眼。

    哎呦我去,冤家路窄,感情是胡同口儿那小子,几年不见到长高了不少。

    要说这天底下到底没有白吃的食儿,当年吃了人家几口,如今上门儿讨债来了。是不是当时要是没骗人包子,把那纸人送了,就没这档子事儿了。


    日子也没咋变,不过是师父的双燕有了归处,屋里多了个肺痨的小子,挨饿的从两个变成了三个。


    第三年放炮仗的时候,丁修也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年欠下的纸人儿,挤进熙攘的人群顺了俩出来,往小师弟手里一塞,说一人一个。

    “小子,欠你的我可还清了啊,赶明儿别在我这儿蹭吃蹭喝。”

    长高了不少的娃娃也不说话,伸手压着丁修的后脖子,对着嘴就嘬了一口。

    后来丁修搂着怀里的人,觉得师父这人虽怪,办事儿还算地道。

    只是这拖油瓶……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走了。

    反正也不是养不起,得了,睡觉睡觉。


    日子终究难了。

    天子脚下,皇帝有皇帝的苦,百姓有百姓的罪。

    丁修一边往怀里揣着包子,路边的乞丐伸出干瘪的手作揖。丁修回头挪揄,怎么着少爷,您心善,要不咱赏俩?

    曾经瞪着眼问“你饿不饿”的人冷淡地转身,同样一双眼睛看着丁修,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意味。

    “师兄,别浪费粮食。”

    自然地倒是让丁修愣了愣神。


    “你带这小子回来有啥用?解闷儿玩?”

    “这娃娃,有趣得很啊。不像你,也不像我,他啊,是个长寿命。”


    后来丁修觉得,师父这人,总归多吃了十几年粮食,倒是看得清楚。

    师父要的是劳什子的不寂寞,他丁修丁大爷要的是钱。

    而他这师弟不贪,要的比他们都要简单些,他要的,只是活着,更好地活着。

    富裕的时候可以施舍,吃不饱的时候也可以见死不救。

    就像师父被那个锦衣卫砍死的时候,丁修杀红了眼,他却能想到趁机冒名顶替。好像穿上一身飞鱼服,这狗就成了人的模样。


    师父怕寂寞怕了一辈子,到死也还是孤坟一座。

    丁修坐在坟头喝酒。

    说,老家伙啊,你对了一辈子,到底也错了。

    你不是说,靳一川是个长命的。

    丁修喝着喝着就笑了,靳一川终究不像自己。

    而自己,大概是像师父的。


    丁修看着沈炼哭嚎,舔了舔嘴边的雪,恍惚间觉得这入了嘴的不是雪,而是当年那罐子劣酒,不然怎么会烧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。


    这世上,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    总归都是活着。


     

    绣春刀修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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